提及日本导演深作欣二的话，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应是「大逃杀I·东
京圣战」（认为是北野武的作品的人则是为大陆利益熏心的盗版DVD
商荼毒的牺牲品）或者是其完成了一小部分，然后接着被他儿子健太
狗尾续貂之「大逃杀II·镇魂歌」。

   深作欣二，日本殿堂级导演，日本映画界第五代导演，六○年代
崛起的一群，60年代，初出茅庐的深作以黑帮片起家，以出产B级片
著称，为东映与东宝的竞争中赢取一席之地立下汗马功劳七十年代拍
出里程碑黑帮片《无仁义的战争》，而《飘舞的军旗下》和七十年代
末的《蒲田进行曲》均当选当年《电影旬报》十大名片。七十末为松
竹开始拍摄武士怀旧片，《柳生一族之阴谋》（所谓港片《争霸》），
《魔界转生》、《里见八犬传》、《阿部一族》、六部“必杀系列”以
及这里要介绍的《四谷怪谈》，下面先来说说与之相关的忠臣藏的故
事 

   300多年前江户的一家酒肆，霜幕风帘，四十七名武士聚集在内，
他们的藩主浅野内匠头一年前当选为幕府接待官，因为不肯贿赂礼仪
官吉良上野介而在将军府闹出错误，一怒之下拔刀砍伤吉良，被判切
腹，之后则是撤藩，一年的时光在他们的脸上刻下同样的符号，那就
是忠诚和复仇，在家老，大石藏内助的号召下，出发的团队冲向吉良
邸, 插下复仇的标记，找到并核对了吉良的伤疤后，砍下了他的头颅。

   远处有隐约的光抵达，渐渐分明，雪恨的大队踏着雪，兹兹脚步
声如玉帛撕裂，凄凉到透心，他们步向浅野的墓冢，惊呆的江户人簇
拥着，却又迅速闪出一条道路，在他们心中，这本是无数场场重复得
血淋淋以至粘腻的复仇之战中的普通一件，但是为松懈对手吉良的注
意，他们有杀妻，有拭父，有纸醉金迷于歌舞升平之中，所有一切只
是为了1年多后的致命一击，这一击赋予这个夜晚华丽的色彩，华丽
到奢靡。

   而这时，会有音乐响起，和歌会和着凄美的琵琶声，这时，镜头
会慢慢的摇起，缓缓上升，以让队伍在晨曦和雾霭中显得伟岸......
然后便是“终”，二百零七分钟的胶片走到尽头，屏幕上时不时出现
的闪痕低诉菲林的陈旧，时间定格在1962，这就是稻桓浩的《忠臣
藏》。

 

   说道忠臣藏最初被搬上银幕，不得不提及另外一位伟大的日本电
影大师沟口健二，他的《元禄忠臣藏前后篇》的总长达到了令人窒息
的241分钟，但这部拍摄于1941年的黑白片实在难以找寻。传闻沟口
健二曾经被妓女在背上捅过一刀，而之后他的妻子也是精神病患者。
相信他在拍摄忠臣藏时，心灵上将承受那种强烈的震撼和共鸣。被推
崇为创造出日本影史三个高峰之一的沟口秉承着东方传统，一定会让
人在人与环境的多重映照中读到那种悲凉的情绪，所以这是部我期待
能够在未来欣赏到的电影。

 


   忠臣藏外伝

   前面提及了另外两部电影的缘由在于如果不知道元禄时代忠臣藏
的故事，则《四谷怪谈》将是一部艰深的不知所云的影片，其怪异程
度将和肯尼亚人观赏电影聊斋画皮相当。在幼年的回忆当中，某个恬
静的春天下午，语文老师曾经给我们上过聊斋画皮的课文，我们看相
关有所发挥的影视作品时，自然不会有太大困难，忠臣藏的故事同样
也出自日本《小学国语读本（普通科用）》第十册（1937年发行），
所以在介绍《四谷怪谈》之前，我便有了之前的铺陈。

  《四谷怪谈》的日文原名是《忠臣藏外伝·四谷怪谈》，改编自江户
时代鹤屋南北的歌舞伎名剧「东海道四谷怪谈」,当时在浅野内匠头切
腹的消息传到赤穗藩时，虽然伊右卫门只是刚刚顶替而入浅野家的武
士，2个月他还只是一个流浪街头的浪人。但是未曾与浅野见过面的
伊右卫门是主张立刻复仇的，因为这是武士所义不容辞的。家老大石
内藏助是希望通过杀死吉良来为浅野雪恨的，此时如果冒进成功的概
率是极低的，大石采取了忍耐和蛰伏。

   插播: 由于剧情较为复杂，这里便不赘述，具体可以关注 “这里”

 

   百年来，「武士」这个名词是微妙的，它是一种人格的确定，并
非是个体的，而是近于幻想的，「武士」是幕府的统治的根基，可以
没有坚强的体格，不可获缺的是刚强的脸庞、坚毅的眼神和优雅的拔
刀术，忠是「武士」存在的理由－－忠于家族，忠于效力的大名，忠
于将军。武士是不需要性格的，他们是冷血的服从命令的杀人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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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治元年，京都

夜

   在漆黑的小巷的转角处，一个黑影突然出现，随即，一个年轻男
人的声音响起：

“是京都所司代重仓十兵卫吗？虽与阁下素无仇怨，但是，为了新时
 代——只好要你们死！”

   伴随无情的语气，冰冷的表情，飞天御剑流的剑出鞘了——

   这是《浪客剑心-追忆篇》中，剑心第一次以“人斩り拔刀斋”的
身份出场时的场面。之后伴随着一连串砍、刺、劈、挑……的动作，
敌人倒在血泊中。当尸体旁边被前来收拾残局的同志放上一张写有“
天诛”二字的纸片时，剑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暗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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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大家所熟悉的描绘，虽然剑心存在的目的是推翻幕府的。

    深作欣二在松竹后期拍摄的一些武士片让人感到一种作坊式的经营，
反派的石桥莲司时而在《阿部一族》充当林外记而此时摇身变成吉良的
家臣伊藤喜兵卫，《阿部一族》兄弟在《四谷怪谈》变成对杀的敌手倒
是那个宅悦一直扮演小丑。

    佐藤浩市在《阿部一族》中有着出色的表演，在《四谷怪谈》的出
演更是登峰造极，他拔刀帮助伊藤喜兵卫之女阿梅后提起斗笠的眼神，
似洁白而疾诉的闪电，穿透心灵的震颤；他在伊藤府的那段琵琶，音节
在房间里的曲折地展开，合着阿梅的舞蹈，是光怪的；死去后伊右卫门
的灵魂拿起雪地里的琵琶，拨动琴弦，复仇的队伍逗留倾听，多的是武
士心中的共鸣。

   为庆祝松竹开业八十周年，深作的《蒲田进行曲》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的，登上了86年度《电影旬报》十大名片之首，这次成立百年，又想到
深作，作为庆祝作品，《四谷怪谈》的音乐是华丽的，邀请了成名的小
泽征尔操刀指挥，而我也发现了我喜欢的佐藤浩市，在时代剧匮乏的日
本九十年代，三船敏郎老去了，风间杜夫跟随中野裕之拍摄可笑的迎合
无脑米国观众的《Samurai Fiction》，千叶真一则时而混迹港片《风云
雄霸天下》时而在2003年的《Kill Bill》中露露背后的纹身，与这些前辈
的没落相比，佐藤在日本90年代时代剧，占据着自己的地位。 


   道德的困境

   在日本人的心中，人生是由“忠的世界”，“孝的世界”，“情义的世界”，
“人情的世界”以及其他许多世界所组成。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特殊的，
详细的准则，由于每个世界都是独立的，所以为了“情义”，可以有一套
特定的行为准则，而这可以和“忠的世界”的行为准则完全背道而驰，这
就造成了日本人很多时候所表现出来的让人费解的自我矛盾的行为方式。

   Ruth Benedict在《菊与刀》一书中也曾对忠臣藏的故事进行了剖析，
由此展现了武士处理义务和情义时的痛苦抉择，《四谷怪谈》的故事是
在原有的冲突矛盾基础上，通过伊右卫门这一人物加以放大。

   赤穗藩主浅野内匠头由于不肯行贿礼仪官吉良，吉良即不肯告知其接
待时所需的礼节，浅野在松树廊中受辱而拔剑砍伤吉良，这是对自己名
节的捍卫，而在重要场合出剑，是对将军的侮辱，这是必须受惩罚的，
于是被判为切腹。但据史记载，在切腹时，是另外有人用剑劈死了浅野，
在我看过的这两部影片当中也对此有所描写。受辱于吉良已是莫大的耻
辱况且又是被劈致死，赤穗藩的家臣们是一定要报此仇的，这是对自己
效力大名的义务，面对来接管赤穗藩的荒木和神原，他们是应该拼死捍
卫城池的，而如此必将是玉石俱焚，无法杀死吉良为主公报仇，假若此
时直接去杀吉良，成功概率也是极小的，一则距离江户路途遥远，二则
吉良必将有所防范，这就是在“忠”和“情义”间产生了矛盾，为了复
仇大石内藏助选择了交出城池，暂时蛰伏，放松吉良的警惕。

   为了达到松懈吉良的目的，大石虽整日与艺妓相伴，在他心中的还是
只有浅野和家臣们，在稻桓浩的《忠臣藏》中，有这么一个描述，当得
知某家臣死去时，大石内藏助悲泣时却只能假以为家中死去的金鱼。在
深作的《忠臣藏外伝·四谷怪谈》中，一个浪人由于穷困而向大石借款，
大石拒绝了，原因是“为了喝酒是可以借款，而为了生存是不可以的，
因为喝酒借的钱是很快会忘却的，而为了生存借给他钱的话，自己会永
远的压负着被感恩的负担”，这即为了表现出自己的陈腐和堕落，也同
时显现了大石心中的道德的困境，因为这样的“恩”，将会把自己压的无
法喘息。

   在《忠臣藏外伝·四谷怪谈》中，简要的介绍了浅野的死去和大石的
决心后，时间回到了二十年前，浪人伊右卫门和父亲以卖艺为生，父亲
病重，家中无米下锅，才十几岁的伊右卫门选择了杀人抢劫，父亲得知
后，只是让他拔出自己的刀，然后告诉他粘了血的刀是要及时擦净的，
不然将无法将刀从鞘中拔出，在当夜，父亲即自杀了，为了自己的清誉，
虽然自己只是一个无人依靠的浪人。

   显然，深作想要交代的是悲剧的根源，二十年前，为了生计杀人，
注定成为伊右卫门心中无法抹去的阴影，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阴影不
断的扩散，为了偿还狗主的二十两，伊右卫门再一次拔出了自己的刀；
汤女阿岩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后，在阿岩的劝说下，决定不再为浅野复仇
走上一条不归路；得知喜兵卫哑女阿梅为了得到他已经下药毁容阿岩后，
在一段疯狂的琵琶之后，又决定接受阿梅，也同意成为吉良的家臣。

   成为吉良家臣之后深夜前往行刺大石的伊右卫门惊奇的发现，大石
面对自己并没有畏惧，而是让他进了家门，和他促膝长谈，此时再一次
动摇的伊右卫门希望能够重新捍卫武士的尊严，让他为浅野报仇，但是
这只是伊右卫门埋藏于心底的武士道精神的一次爆发，一次虚妄的自我
救赎，发现大石房间动静的隔壁的堀部安兵卫一行是不会放过伊右卫门
的，此时，深作没有将厮杀的镜头淋漓的展现，而是轻轻的一笔带过，
转而场景切换到了吉良府，大石和其他浅野的复仇者为了主公的情义而
拼杀着，赶来的伊右卫门发现其他人并不能看到自己，阿岩的鬼魂出现
了，告诉了伊右卫门已经是将死未死之人了。

   当吉良的头颅被砍下的那刹，阿岩告知伊右卫门，他已经完全死去，
这是个最终的了断，伴随着所有的恩怨，义务，一切的一切，在此时画
上了一个休止符，瑟瑟的琵琶声表达了伊右卫门的无奈，远去的大石们
问心无愧，伊右卫门却将永远的痛苦之中，远处伊藤喜兵卫，阿梅的影
子渐渐的模糊了，飘逝的还有宅悦的灵魂。

   伊右卫门对身边的阿岩说，“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又及

   浅野新亡，面对众志成城的家臣们，大石问了他们，“在场的各位，
你们能看透一年后自己的心吗？”这并非有如一些电影介绍文章中对家
臣们复仇心切的反诘，深知急躁一定无法成功的大石所需要的是时间，
任何的盲目将导致计划的失败，一年多后的冬日，最终参与复仇行动的
只剩下47人，很多人并不是害怕退缩了，而是对于无法立刻复仇的失
望，或由于不懂大石之心，觉得报仇无望的无助，他们选择了自我沉溺。
在稻桓浩的《忠臣藏》中，大石在酒肆中对大家说，那些选择了复仇却
最终离开的武士们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将比大家更
为长久，幕府最后判决了四十七人切腹，一种两全的判决，而活着的武
士在有生之年将继续承受痛苦，这就是所谓的“你们能看透一年后自己
的心吗”。

   2001年，舞台剧《四谷怪谈》上演，由广末凉子、竹中直人等人联
合演出2002年富士电视CX制作的 十一回《怪物百物语》第一回就是
《四谷怪谈》。2003年，又一部有关伊右卫门的电影《伊右卫门之永
恒的爱》发行，这是改编自推理小说家京極夏彥小说《嗤笑伊右卫门》，
京極夏彥的小说同样改编自江户时代鹤屋南北的歌舞伎名剧「东海道四
谷怪谈」，主演则是唐沢寿明和小雪。




关于忠诚藏的补遗，请点击这里